记者：10月下旬，被誉为“设计界的奥林匹克”的世界设计大会将首次在中国举行，中央美院是此次大会的主要承办者之一。您如何评估目前“中国设计”的状况，以及中国设计界与世界设计界的交流状况？

潘公凯：这次大会既是设计界内部两年一次的世界性年会，又具有与中国产业转型相关的外部意义。中国政府特别强调从“中国制造”向“中国设计”和“中国创造”的产业转型，在政策层面已有广泛的提倡，但目前设计领域还缺少强有力的实施措施。此次世界设计大会是中国第一次承办世界性的设计大会，参会者将在2000人以上，目前全球的重要设计师大多将参会或演讲。此届大会与中国产业转型联系起来，可以大力推动中国设计产业的发展和整个产业转型。

中国的设计产业在近十年间出现了爆炸性增长，这主要是市场发展本身强有力的自然而然的推动，政府此前还没来得及关注到这一市场潮流。由于产品越来越丰富，竞争越来越激烈，市场本身也会越来越重视艺术设计。在各类商品的利润结构中，外观设计、包装设计、品牌推广等方面占的比重越来越大，在一些领域比如家居、服饰，设计已经成为产品附加值的主要来源。虽然现代设计在GDP中的比重目前难有准确的数据，但设计的商业价值的确越来越受到各级决策部门的重视。

以前设计产业的发展不大受重视，一是经济发展还没到这个阶段，二是缺乏了解。西方现代设计发展的主要阶段是从二战后到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欧美各国和日本等工业强国的现代设计业发展迅速，而中国在此期间与这些国家或者整体缺乏交流，或者整体交流多而设计领域缺乏交流，因而跳过了这一波设计发展潮流。

现在中国设计界与世界其他地区同行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频繁。就中央美院而言，对外交流非常多，绝大部分教师都有留学或出国讲学的经历，几乎每天都有外国专家在学校讲课，学校也聘请了不少外籍教师，国外设计界的信息也能及时获得。老师经常带学生去国外参加各种展览，机会很多。目前需要改善的状况是，来自设计第一线的优秀人才在设计专业教师中的比例还偏少，不过情况正在迅速改变。

记者：中央美院目前正在担纲上海世博会中国国家馆的设计工作，作为设计主创团队的总设计师，将如何在这一空间里展示“中国”？中央美院在推动“中国设计”的发展方面恐怕是当仁不让的领头羊，在这方面，中央美院已有怎样的实践和筹划？

潘公凯：近年来中央美院在设计方面主要是为一些国家重大项目服务。2008奥运会筹备期间，中央美院负责了一系列视觉形象设计项目，包括奥运奖牌设计、招贴海报设计、奥运色彩体系设计、专车和专机图案设计、奥运邮票设计、奥运单项图形设计、机场专线地铁站室内设计、奥运公园景观和地上设施设计等等；国庆60周年，我们承担了游行彩车的设计工作，以及祖国60周年成就展的部分展陈设计等国家重点工程设计项目。这些国家项目要求都比较苛刻，对参与项目的师生的能力是很大的挑战，也是很好的锻炼，对中央美院设计专业的发展很有好处。学校因此非常重视这些项目，尽全力投入，在实战中教与学，效果要比一般的上课好得多。

这些项目的操作让中央美院的设计能力受到广泛好评，比如中央美院奥运设计团队就被国务院授予“北京奥运会、残奥会先进集体”荣誉称号。国际奥委会也对这些设计评价很高，他们非常赞赏的一点是，其它国家的这类设计都是由著名的、成熟的设计公司完成的，这些公司的主力设计师大都是40、50岁的经验丰富的成年人，而中国的这部分设计师很多都是年龄特别轻的美院在校生，这是与以往历届奥运会非常不同的地方。国际奥委会表示没想到中国的美术学院能做得那么好。而我们设计的机场线地铁站也被誉为世界上设计最有艺术性的地铁站。

此次上海世博局邀请中央美院担任中国馆的展示设计联合团队的总负责单位，也是对中央美院设计能力的肯定。国家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目前设计的深化方案已经通过，已在制作施工图纸，9月份进驻施工队，到明年4月底完工，5月1日正式对外开放。

世博会中国馆的设计团队有40多人，他们来自多个单位，有的设计师还来自台湾等地区，已就这一项目进行了两年多的讨论。中央美院作为牵头设计单位，对此前的成果进行了全面梳理，统筹协调，整体设计，修改细化，使整个场馆在设计理念和效果把握上能够统一协调起来。

这次世博会的总主题是“城市使生活更美好”，因此中国馆的设计也相应地要展现“城市化进程中的中国智慧”。其中展示的内容分为两大部分：一是中国古代城市建设的智慧，其中包括中国挖掘出来的最早的城市遗址，也包括中国各代城市建设的经验，比如宋代的汴京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我们用《清明上河图》来体现当时城市的繁华风貌；二是表现近30年来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的巨大规模和高速度。

具体来说，城市化进程中的中国智慧有多个方面，这里简单说几点：一是中国很早就有了模块式城市规划，这与中国的农耕文明有关，城市有战争防御的功能，但平时更大的作用是生产居住的地方，也是政治权力中心；二是唐宋时期的中国有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这是历史成就；三是中国的城市建设跟中国的建筑形式有关，中国的建筑形式都是木结构，使用砖瓦也是最早的。此外，我们还要展现中国未来城市发展中的几个关键点，例如：绿色城市、节能环保城市、减少碳排放、垃圾处理、太阳能等事情。

记者：您在美术创作领域提出“两端深入”中国和西方的传统。在设计领域您也提出，中国设计需要“两端深入”：一端是要为国家重大项目服务;另一端则是为基层中小型企业服务。在这两个“两端深入”之间，中央美院如何定位自己在中国设计业中的位置？

潘公凯：从个人角度来说，我自己一直在纯艺术领域中工作，但是从中央美院的学校建设来说，我不仅要管纯艺术这一块，而且要把设计专业办好办大。1990年以来，中国的美术教育从原有的纯艺术的学科设置，发展为大美术概念下全学科的美术体制。以前全是国、油、版、雕、壁这样的艺术专业，而现在这些专业大概只占一小半，一大半学生都在学设计，这是一个巨大改变。中央美院为此而创办了两个设计学院和一个建筑学院，并为这些设计类的学生提供了最好的国际化学术平台。现在国际上也是大美术的概念和潮流，它是伴随着市场经济的充分发展而出现的一种变化。如果我们的设计专业上不去的话，会直接影响到中国的市场经济和产业发展。虽然90年代以来中国的各种专业数和培养的学生人数呈爆炸性的增长，但到现在为止中国制造还没有真正转变为中国设计或者中国创造，这个转型到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也就是说，设计专业培养的学生和今后的设计师们在中国产业转型中还肩负着重要的历史使命。

中国设计产业的前景非常好，因为中国的市场好。而中国设计要发展好，确实要兼顾两头：一头要为国家重大项目服务，另外一头要为基层的中小企业服务。尤其是为企业服务，这是设计行业的一个长远工作。国家项目要看机会，但与企业合作、为企业服务，则是一个持续不断的任务。现在大企业的领导文化水平比较高，眼光比较开阔，知道设计的重要性，也有现代设计意识。但是具有国际高端水平的这方面的人才确实还是比较少。为此中央美院目前也在兴办一些急需专业，例如：汽车设计专业，并希望这个专业能够在五、六年当中变成世界上一流的汽车设计专业；又比如设立了家居设计专业，应对中国的高消费市场的迅速兴起和时尚产品需求量的快速攀升。

中央美术学院在设计方面的基本理念：一是赶超国际的设计主流，二是直接跟国内巨大的市场相结合，跟市场需求相结合，为市场需求服务，尤其是在时尚产品和面对年轻人的产品方面着力。我们希望中央美院在这个过程中起一定作用，主要是在国际化方面尽量多出力，同时在完成重大国家任务方面多做贡献。不过我们的规模还是比较小，专业分得比较多，一个专业没多少人，总的来说起的作用比较有限，只能管到高端这一块，中低端还顾不上。

但中低端设计和为中小企业服务，是非常重要的一面。这一方面的问题恐怕要更大一点，非常缺少实践。原因之一是中小型企业的老板对设计还不太懂，改进自己设计的愿望还不够迫切和强烈，在国外市场兴旺的时候，仅凭接单生产就能挣不少钱，因而也就不在乎设计的作用。但这次的全球经济危机给这些企业带来了很大的冲击，没有自主知识产权产品，没有自己的品牌和国际营销网络、营销策略，国际市场稍一动荡，这些企业就会面临货品囤积、甚至倒闭的危险。这一危机迫使沿海地区中小企业开始注意研发、创造自己的产品、品牌，尤其是提高质量，改进产品后期的包装、加大产品宣传力度、扩大品牌传播范围。

不过即使企业有兴趣，也难以找到高质量的设计人才。这与产业流向有关系，中小企业一般都在比较偏僻的县城或乡下，这样劳动力才能便宜，而知名美术学院毕业的学生大多不愿意到基层企业去工作，因为去了以后会面临诸如结婚、生子、再深造等一系列困难的问题，所以大家都不太愿意在乡下安家落户，这也造成了基层企业设计力量的异常薄弱。

虽然一些中小企业也会经常找一些小的设计事务所合作，但要找到相对满意的就很困难了。问题的根本在于设计师与企业之间没有形成长期有效的对接机制。我通过潘天寿基金会在浙江宁海举办设计大奖赛，就是想提供一种沟通设计师和厂家的手段，但是这也只能解决一小部分问题。现在需要探索民营设计事务所、设计工作室和基层中小型企业之间的联络机制。

记者：在高端方面，现在一些发展不错的企业试图去国外收购设计事务所，这是否是提升“中国设计”的主要途径？

潘公凯：收购设计公司其实没有什么必要。中国人很聪明的，很短时间就能培养出来。而且中国人的工资要便宜多了，收购西方公司不仅收购花费太高，而且西方设计人员的日常工资也太高。把人家的公司整个端过来不太可取。从我们的经验来看，现在比较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聘国外有经验的教授来做我们的学术带头人，这样专业不需要多长时间就能起来。我们的汽车设计专业聘的就是美国教授，从目前来看效果还可以。企业同样也可以聘请外籍专家担任设计团队的带头人。如果美术学院和大企业同时通过国际交流合作培养本土高端设计人才，那么中国设计在国际上大放异彩，并不是一件难事。